一(作者:张·铁水)

Noelle 发布于 7 天前 预计阅读时间: 11 分钟


下笔总是有好处的。但若是像我,日日想着自己写出一篇绝世的文来证明自己是一个极其杰出的人物的,那可就万万不能下笔了。这种完美主义,反倒是害怕不完美,应该叫作不完美主义才对,这样褒贬也对了。那就放了罢,不必说我要接受我的平庸这种话,也就不必从中凸显自己的不平庸。把学校的事情平庸地说好,不至于自己还要反驳自己的话,就是我的目的。

学校的事,一天要上六七节课,都是同样的人来讲,大抵也都是可以预先知道的内容。倒也为了我们不在循环往复中不落入人性的陷阱,也就是懒惰什么的,总要制造些威吓的氛围,也有的擅长让我们多多的焦虑,便可以在课上留神,提高些课堂效率,让他们少点心烦,我们也就是不虚度光阴,值得夸奖了。

在此,不能随意由我的感受说下去,那样好像是把老师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留不下一条活路了,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我想单挑出懒惰的人性来说说。他们说人有懒惰的天性,而懒惰就是用来对抗的,也就是说,就是要我们单方面削弱一部分人性,削得它愈不完整,我们就愈好。这让我想起了鲁迅的《我之节烈观》,节指丈夫死后不改嫁守着,死得愈早,守得愈穷,你便节的愈好;烈是遭强暴之前要自杀,同样的,死的愈惨,则烈的愈好。节烈自然要大大表彰,但最受表扬的,是那些表彰她们的人,道德家。其实节烈完的人还要排队等着表彰,有些遭强暴的,死晚了,还要道德家们讨论一番,才可能不情不愿地给你个烈字。这点当然是一楼西侧做的最好,谁最受表彰呢?那么少早一分钟是不是节得不够呢?

我当然不能相信天性有个懒惰如此简单的东西,但是道理却是那么简单。既然在学校,尽力的学,当然是对我们最有益的,而我们没有这么做。按道理,人不是都会做最有利自己的事情吗?所以,他们说,我们一定是被蒙蔽,被诱惑了,于是弄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利益(所谓忽视长期利益,沉迷短期利益也与此无异)。这如何如何能让我们信服!我在内心最深处、最本质的地方就不肯认可!(相信这种说法就相当于否认了我的本质,否认了我的本质就是否认了创造我的全!)我不能不辩驳,找出那个真正的原因。但是,同学们,我无法靠自己解释,哪怕是抄下来用。所以,我拿来了能给出答案的原文:

“人需要的,不是合乎理性的,有益的意愿。人需要的不过是一种独立的意愿。无论这种独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论这种独立会导致什么后果。而且,鬼知道这一意愿是......”

先到这,用更多的原文作结。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里引用的是 第一章 七 原文5340字 就不全拿出来了

 

哦,你们说说,是谁第一个声称,是谁第一个宣告,人之所以净干坏事,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不过,假如对他加以开导,让他豁然开朗,看到自己真正的、正常的利益,那么他就会立即停止干坏事,马上变成善良和高尚的人,因为他已经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因此就在善行之中看到自己的切身利益[1],而众所周知,任何人都不会明明知道还采取违反自身利益的行动,因此,就可以这样说,他是由于必须而行善?哦,幼稚的人啊!哦,纯洁、无邪的孩子!首先,在有史以来的这几千年中,究竟哪个时候一个人是仅仅为自身的利益而行动的?多如牛毛的事实证明,人们明明知道,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明白自身的真正利益之所在,却硬是把它们置之一旁,而冲上另一条路,去冒险,去碰运气,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强迫他们这么做,可他们似乎正是偏不愿意走指明的道路,而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地试图另辟蹊径,闯上另一条艰难曲折、匪夷所思、几乎是在漆黑一团中暗暗摸索的道路,对这多如牛毛的事实,又该怎么解释?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这种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确实比任何利益都更使他们心花怒放……利益!什么是利益?你们能否担保,给它下一个十分精确的定义——人的利益究竟是什么吗?人的利益有时不仅可能,而且甚至一定表现为,在某种情况下正是宁可希望对自己不利而不希望对自己有利,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又该怎样呢?你们在笑。笑吧,先生们,不过请你们回答:人的利益是否都早已计算得完全准确无误了呢?是否有一些不仅无法纳入,而且也无法归入任何一类的利益呢?要知道,先生们,据我所知,你们所开列的人类利益的整个清单,只是从统计数字、经济学公式中所得出的平均数而已。须知,你们的利益——就是幸福、财富、自由、安宁,以及其他,等等。因此,有一个人,比方说,他明目张胆并明知故犯地公然反对整个这一利益清单,那么,在你们看来,唔,当然我也是所见略同,他必定是一个蒙昧主义者或者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对吗?然而,奇怪的是:为什么所有这些统计学家、贤哲之士以及人类的热爱者,在计算人类的利益时,总是把其中的一种利益给忽略了呢?即便在计算的时候,也没有把它按其应有的形式加以计算,而整个计算的成败却恰恰取决于此。如果把握住这一利益,并且把它列入清单,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可是,最可怕的是,这一复杂的利益却无法归入任何一类,也无法列入任何一张清单。比如说,我有一个朋友……唉呀,先生们!他可也是你们的朋友呢,而且还有谁,又有谁不是他的朋友呢!这位先生只要一准备工作,马上就会滔滔不绝、有板有眼地向你们讲述,他将如何按照理性和真理的规律来行动。不仅如此,他还会激动不已、热情似火地对你们大谈特谈人类真正的、正常的利益;他还会嘲讽地谴责那些既不懂得自己的利益,也不懂得美德的真正含义的鼠目寸光的蠢人;可是——刚刚过了一刻钟,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外部缘由,而恰恰是根据某种比其他一切利益更强劲的内在冲动——他突然改弦易辙,也就是说,他公然反对自己刚说过的一切:既反对理性的规律,又反对自身的利益,唔,总而言之,反对一切……我得预先声明,我的朋友——是个集合名词,因此很难仅仅责难他一个人。正是如此,先生们,是否当真存在某种东西,它对于几乎任何人来说都比他的最高利益更为珍贵,或者说(为了不违反逻辑)存在着某种最最有利的利益(这正是我们刚刚说到的被忽略的利益),它比所有其他的利益都更为重要、更为有利,一个人为了它,会在必要时准备反抗一切规律,也就是说,反抗理性、荣誉、安宁、幸福——总之,反抗所有这些美好的、有益的事物,只是为了得到这种原始的、最为有利的、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宝贵的利益。

 

赶快发出去,在觉得自己文字过于幼稚之前,也安慰自己“幼稚对于老成,有如孩子对于老人,决没有什么耻辱;作品也一样,起初幼稚,不算耻辱的。因为倘不遭了戕贼,他就会生长,成熟,老成;独有老衰和腐败,倒是无药可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