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的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耳边,我朦胧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有些冷。

什么东西在我头上笼罩着?我伸手抓去,疲惫地掀开那层使我的头发湿透的厚布,哦,原来是我的外套,乐理课已经结束很久了么,教室里的窗帘遮住外面,我缓缓地直起身来,胡乱的摸了把脸,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听这个声音大抵是暴雨吧,竟然还没有带伞,真是很糟糕哦,我走出乐理教室,除了离教学楼很远处的保安室,没有亮灯的地方,我推敲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得出了两个可施行方案。

一是极其狼狈地冒着雨快速跑到保安室,二是等到雨停然后从容地走回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以及鞋刷那令人发指的触感,立刻做出了决定,还是优雅比较适合我。

我在教学楼里闲逛着,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黑得吓人,只有偶尔地闪电的光劈进来,我才能隐约看见墙上那些名家的照片,有些瘆人。

“即使刚刚睡醒,但是还是非常的疲倦啊,要不然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我和自己商量道。

“好啊好啊我支持你哦”另一个心中的声音响起。

于是决定去比较暖和的剧场坐一小会,还可以悄悄摸一摸平时被严禁触摸的钢琴,剧场的小门很多年了,平时大家都会走大门,突然发现竟然还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小门锁,开门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我吓了一跳,但还是走进去,摸索着墙边的开关。摸了很久,终于误打误撞打开了一盏还算明亮的小灯,恰好在那架钢琴的顶部,慢慢走了过去,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琴盖。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首很多年之前学习过的旋律,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去在一个四下黑暗空旷无人的大剧场中弹钢琴,但是我确实这么做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我一直是在为了别人弹琴,而在这长达五分钟的曲谱里,我竟然毫无思考一气呵成完全沉浸在自己艺术的世界里,如此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我都没有发现有个女孩在我身后观看这场演出很久了。

“是小猫圆舞曲吗”她忽然出声问道

我猛然直起身来看向声音的传出者,还未来得及从琴键上放下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出几个杂乱的音符。

她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皮肤白得透明,五官清秀,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还好”我冷漠的回答道,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外向的人,不习惯和刚刚认识的人说太多话,更何况,谁也不会和一个在黑暗剧场中突然出现的人说太多话吧。

可她却好像没发现我的冷漠,自顾自的也走到钢琴前,笑着说道

“你也是被大雨困住了吗,我是三班的林霁,你呢?”

“一班程蝶”我回答道,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自在,她靠近我时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而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反而自己坐在了琴凳上。

“我一直坐在那里看你演奏哦哦,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竟然还吓了我一跳,从小到大起我很少有被吓到的时候,你是少有的一位哦”她看向我,圆圆的猫儿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么,请你也来听听我的小猫圆舞曲”说着,将手上的水晶手链褪下放在钢琴上,纤细的手指快速的在黑白琴键上找好位置,演奏起来。

空旷的剧院中只有她钢琴的演奏声,迫使我不得不去专注的听她演奏的小猫圆舞曲,很活跃的音符啊,有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她化作了一直小猫在钢琴上调皮的跳跃着。

“所以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如此活泼的一首歌曲而你弹得如此悲哀吗”她背向我问道

“琴艺不精罢了,感情很充沛啊林同学”我说道,刚刚的不自在似乎因为这首曲目消散了去。

“这样么,那好吧。雨好像停掉了哦,没有声音了,你要回家吗”她似乎对我的答案有些不满,但是很快转移了话题。

我仔细地倾耳听去,刚刚的暴雨貌似已经完全哑掉了声音,于是我说道

“是的,我需要回家了”

“那么,再见哦”她对我说到,将水晶手链再次带到手上

“再见,请你一定要记得关灯”然后我转身离去,推开小门时,依然发出“吱呀”一声,即将迈出去时停住了脚步,我听见她又在说什么

“今日的事情保密哦程蝶小姐,我可不希望被罚去扫枯叶”她语气轻松地喊道,我没有再次出声,而是点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而我没有说的是,曲调如此悲哀,大抵是因为上周我养了八年的小猫刚刚被送走了啊,可是听到林霁的琴声时,我突然想到,或许小猫在新的家庭有更好的钢琴可以演奏吧。

自从十月那一次剧场的偶然相遇后,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几次经过三班时刻意放缓脚步也没有再次遇见她,很奇怪啊,我从来没有如此想见到一个仅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我甚至感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当我以为那一天的她只是我的一场幻觉时,林霁再一次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依旧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只是由短袖变成了长袖,正在和她的朋友在操场上走着圈。

林霁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不受控制地自觉加快了脚步想要走到她前面

“怎么回事啊程蝶,你根本没有那么在乎她不是吗”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

好吧,但是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

“程蝶!”不出所料,当我假装若无其事走到林霁前面时,她立刻叫住了我

于是我缓缓转过身去看向了她,她消瘦了许多,面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惨白。

“怎么了”我装作刚刚看到她问道

“没事……只是和你打个招呼”林霁仍然冲我笑着,但是我发现她笑得有些费力,似乎有什么疼痛在牵扯着她

“你生病了吗”虽然对林霁'只是打个招呼'有些失落,但我想知道她怎么了,消失的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

“我没生病,这段时间和我的好朋友出去旅游了哦”她叉着腰和我说道,有些萌啊

和好朋友出去旅游吗?看来她有很多朋友啊,也是,像林霁这样活泼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朋友吧,反而是我,谈得上是朋友的人少之又少,听了她的话,我有些失神。

这时,林霁身边的女孩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走开了,紧接着我就听见林霁问我道

“阿蝶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呢?顺便讨论一下我最近在月考中的新曲目——我猜你已经熟悉了吧”

林霁所说的新曲目就是《热情奏鸣曲》,虽然我比较喜欢弹这种技巧性极强的曲谱以展示自己的能力,但是对感情的把握还是不够啊,于是我回答道

“可以,我刚好没事”

于是我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日料店,他们家的三文鱼腹肉很新鲜。

“你这个音符是用四指还是中指诶,无论是哪个手指我都觉得好别扭哦”林霁掏出兜里的文件夹,指向其中的一个和弦

“可以试试拿踏板带过去不弹,我是说如果实在是很不舒服的话”我仔细地推敲道

“阿蝶很会糊弄老师哦”她一只手扶着额头,看向我

“倒也不是,只不过是算是取巧而已了”我回答道,咬下一口牛油果蟹柳寿司

接下来的晚饭时刻,我们从《钟》的快速音阶聊到三毛的《雨季不再来》,很奇怪,明明是一些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话题,我们竟然聊了这么久,天都黑掉了,虽然有些不舍得结束话题,但是我还是打算和她告别。

“今天很晚了,明天我需要向老师提交小考曲目今天还要再练习练习,你知道的再晚一点……”

“会遭到邻居投诉,对吗”林霁抢先答道

“对的”我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那么程蝶,明天见哦”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而我突然发现,今天的生鱼片她一口也没有吃

自从那时起,我和林霁似乎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她喜欢吃各种各样美味华丽的小蛋糕,我就陪着她在沈城到处乱跑去吃各种巷子里的小店,不过我本人对蛋糕这种甜腻的食物并不感冒,只是看着她吃心情也会莫名地变好。

那天晚上我正看好了一家店要带她去尝尝,发给她时她却拒绝了,理由竟然是觉得这家有些昂贵,既然没说是因为不喜欢吃,那就应该是想吃,那么就由我来请客吧。

于是我表面说换一家,实则打车时还是订到了那家“小鹊蛋糕店”,我们站在那家店门口,林霁有些生气的问我。

“我不是说有点贵不想来嘛,为什么还是来了哦,程小蝶我真的生气了”

“想吃就来嘛,我请你”我有些搞不懂她的小脾气,只能安抚道。

她的眸子即将沾满水色时,我赶快拉着她走了进去,她曾经说甜品是她快乐的源泉。

“欢迎光临小鹊甜品店”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很年轻,我竟然有些眼熟。

看见我盯着她,林霁有些酸酸地说:

“呦,程同学这是来欣赏美女的呢还是来带我吃蛋糕的啊”

“只是见她有些眼熟”我无奈地回答道,低头看向她。

林霁听了我的话愣住了,神色暗了暗,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拉开了一个椅子坐下,扫码开始点餐,她似乎很熟悉这里。

这时那个漂亮的老板走了过来,熟络的和林霁说道:

“你好久不来了呀,我又出了很多新品呐”

“原来你们认识啊”我问道。

“当然啦,小霁的女朋友之前总是带她来吃哦”老板笑着看向我说道,听到这句话,我愣住了,反复的思考着老板说出的每句话,有些迟钝,那我算什么?

“好了鹊子,不要再说了”林霁突然冷漠下来,而我更是有些手足无措,就在气氛突然降到零点时,我的电话响起了,是我的钢琴老师打来的。

“程蝶,你现在马上回学校一趟,你的法国留学申请批下来了”

“好的老师,我这就回去”这个电话解决了我当下处境的尴尬,于是站起身来快速为林霁选的甜点结了账,和她说了再见。

本来留学申请就是随便报上去的,也没想着能申请过,更何况也可以不去。

而此刻我静静的坐在校长室的椅子上,脑海中闪过刚刚在甜品店老板鹊子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着。

“程蝶同学,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签字了”校长转了转手上的笔说道,有能去法国深造的学生是学校极大的一份招生简章了,不仅能力要高,家里条件也要支持昂贵的费用,所以校长面见了我。

留下来做什么呢?这里真的还有我需要牵挂的人吗?林霁那双笑眯眯的眸子很快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而我再一次想起她听到鹊子话后的反应,将她眸子的画面吹散。

我握起笔,似乎推敲了很久自己名字的笔画,最终还是在落款处签下了“程蝶”二字。

很好,就这样吧,离开了谁地球不能转。

在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整整在家待了一个月,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睡醒了就是疯了一般的练琴,而那本夹有小猫圆舞曲的册子,我始终没有勇气翻开。

还有一周就要走了,被精致的烫金包装着的录取通知书早已邮到了我的手中,这一走就是四年。

我愛她,但是我的愛一定是要平等的,愛可以付出,但是不可以牺牲。

我还是拨通了那个我曾经打过千万次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通了,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两头沉默了很久,我踌躇了半天,最终吐出一句不像样的废话。

“我是程蝶……”

“我知道”林霁还没等我说完就回答了我,听不出语气

“下周我就要去法国了”我有些犹豫地说出来,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告诉她这个消息,朋友吗?

“我知道”她还是默默地回答我这三个字

“嗯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电话两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什么的”我听出了她带着些哭腔,说完这句话还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有些担心林霁。

那些呼之欲出的承诺,那些几度三番想要对她坦白的心意,那些想要扯破窗户纸的言语,此刻全都被那天在蛋糕店她的反应堵在了嘴边。

“没什么,林霁,再见”我的心被交感神经所控制,疯狂地跳动。

林霁什么也没说,猛然挂掉了电话,而我沿着墙角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像是虚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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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母亲的安排下在法国过着还算平淡的日子,只是心里总是会想起林霁,担心她好不好,林霁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可偏偏我每次问她,她都说没事。

算了,我现在又在以什么身份在思念她呢?又是朋友吗,如果真的只是朋友就好了。

2022年巴黎街头的木槿花开得格外的厚,还带着秋雨的潮湿,重重地砸下来。

母亲一条条发来的消息迫使我不得不赶在新年之前完成所有学校课程,然后回家过年。因此在十一月以及十二月我一直在连轴转,生活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克莱尔,这个我在法国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我教授的女儿,实在看不下去我逐渐消瘦的身形,一定要带我在跨年夜看一场塞纳河上的烟花。

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但克莱尔是个被家族惯坏的大小姐,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还是被她强行带了去。

天气早已转凉,我披上了一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毛呢大衣,上一次穿这件衣服貌似还是在国内诶。

不知道从哪里想出来的鬼点子,克莱尔竟然叫人把钢琴搬到了船上,非说要我给她弹《打上花火》。

钢琴静静的安置在甲板上,我突然发现竟与我当年在剧院偷偷奏响的钢琴如出一辙。

“很大众的型号了”我嘀咕道。

“赛琳,你在说什么呢,烟花马上就要开始了,难道你不愿意为我在烟花下奏响你那美妙的音符吗”克莱尔操持着一口纯正的巴黎腔冲我喊到。

我冲她无奈的笑了笑,轻轻地翻开琴盖,指尖触摸到琴键时,有些微微发凉。

烟花在星空下散开,音符从我的流出,我抬头望向烟花,莫名的想到那年秋天也曾经许诺要陪林霁在跨年夜看一场盛大的烟花。

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曲很快结束,指尖凉的有些发痛,我顺手揣进大衣兜中。这多年未穿的大衣竟然摸到了一封信——是我写给林霁的,那时我们总是愿意在无聊的课程上写下一些文字送给对方,我看到了当年的落款,心猛地一抽。

正是写的随意的“郢客”二字,我几次三番以为自己大抵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可是突然发现我甚至还记得这个名字的由来。

“郢客登楼望霁华”——一首当年还不认识林霁时无意看到的诗句,我记了很久很久。

我突然想知道她好不好。

我走向了甲板背侧,听见克莱尔在后面喊我。但此刻我根本无心理她,此刻我只想立刻马上接通林霁的电话。

“喂赛琳,说好的要陪我看烟花的。”克莱尔有些不满的撒娇道。

“抱歉克莱尔,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留给克莱尔一个急匆匆的背影,虽然听出克莱尔有些不高兴,但是她是很有分寸感的女孩子。

我走到了甲板的另一头,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拨通了那个电话,只响了一秒就接通了。久违的对话,林霁竟然没有沉默,很快的开口道,她的声音依旧是这么柔软。听到她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将我这么长时间对她的思念,对我们之间感情的埋怨以及我对她的全都以真心吐露。说完之后我们都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彼此都在哽咽,最后我忍着悲伤的呜咽声说道。

“林霁,你有女朋友了吗?那我做你的三也可以。”

随后,我听到她小声地哭了出来,很久很久,听的我的心都要碎了。

“程蝶,我爱你。”

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刻飞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安慰她,告诉她我永远都在。管她山不山的呢,要理智做什么,我愛她。

我愿意为了她放下一切,包括我的尊严,这些古怪的道理,在我离开的她之后我才逐渐明白。

飞机票订在了一月十号,那时我已经忙完全部的课程作业,我迫不及待要去见林霁,我很想看见她。她说会来机场接我的哦,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场梦

让我幸福得措不及防。

一下飞机我就立刻跑了出去,只留下旁边旅客有些诡异地看着我。

果然一出机场的安检门我就看见了站在围栏后的林霁,她更脱俗飘逸了,一双漂亮的猫儿眼真在含着笑意的望向我。林霁没有动,而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张开了双臂,我向她冲了过去却没有抱住一个温热的身体,而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林霁之墓”

哦,原来她已经在我第一年去法国的时候因为心脏病去世了,我怎么又忘记了。

不过一年的时光竟让我们生死两隔。

我怎样才能再次听到你如同小猫一般的手指在琴上跳跃?

而我对她的坦白她也从未听到过,会不会还在怨我?

此刻我正靠在她的墓碑上,手中拿着两份病理,一份是她的先天性心脏病,另一份是我的先天性脑损伤,我的那份上面还写着一行加粗的字,下面还跟着一个地址。

“当你看到这份病理时,一定要去她面前忏悔”

这是我对她忏悔的第十年,那年小猫圆舞曲的相遇,是我记忆中愛她的第一年,却是她记忆中愛我的第四年。

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脑损伤这个病真的很讨厌啊,让我总是一次次地忘记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是因为医生说只会忘记最重要的人吗?

每当我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时,我就会来你墓前忏悔一次,请你在我小憩时一定要托梦告诉我我们的事,你的坏程蝶总是忘记,请原谅她,她真的没办法了。

林霁,你竟然用一生来与我告别吗?

那么林霁,再见,你不会再为我流泪了。而你曾经为我流下的泪水,我将一年年地梦到,一年年地还给你,直到我能够不再忘记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