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作者:芥末)

Alice 发布于 10 天前 预计阅读时间: 15 分钟


上节课下课后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菱子麻木地滑动手机,盯着荧幕上小小的“17:06”失神,算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时间。还有14分钟下课,已经百无聊赖地划拉手机一个半小时。愧疚感自然而然地在菱子的大脑中弥漫开来。

她开始回忆这一个半小时都干了些什么。并没有目的的浏览和点击,从软件到软件、在网页之间晃动。再想下去只会让自己闹心,菱子决定假装这节课做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任务,比方说阅读题什么的。剩下十几分钟也没必要学了,还是玩到底吧。

话虽如此,反而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随意翻动着相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保存的梗图,不经意间翻到了前几天过生日拍的照片。莫名有些感慨。明明精心拍了半天的照片,却还是在朋友圈的编辑页面反复纠结中选择了私密。无论怎么布置位置,礼物看起来还是显得可怜。她回想起别人生日朋友圈精致优雅的九宫格,好朋友的聚餐、漂亮的礼物、转账截图、还有倒数日页面鲜艳的“0”,真是天上地下啊,菱子苦涩地笑笑。

视线落在照片靠边位置的一双漂亮的轮滑鞋上。鲜红色崭新的鞋面,似乎全然不自觉与画面上其他东西格格不入。她回想起妈妈郑重又带着期待地把鞋子送给她的场景,虽然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还是有些哭笑不得地假装表现出了很高兴的样子,看到妈妈也跟着高兴,她莫名地很心酸。

不过话说回来,轮滑鞋是什么意思啊!明明自己只有小时候捡着邻居家小孩的鞋子滑过一阵子,后来的人生轨迹也再也没有与轮滑这项运动有过任何交点,莫名其妙地在生日收到一双并不便宜的鞋子吗……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回老家时翻东西翻出的旧鞋,也许是邻居家小孩的不知为何没有还回去,随便套了一下发现早就不合脚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想过鞋子的事。她为突然发现的身边人对自己细致入微的观察吓了一跳。手机屏幕不知不觉地暗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自习放学了,接下来要回家吃饭,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浑身的疲惫似乎都在听到“下课”时缓解掉了。“我这一节课啥也没学,”同桌从右边的挡板探出头来宣布道。“我真是服了,啥也学不进去。”可是菱子明明一直觉得她在奋笔疾书来着。懒得搭理她,她一边随便应付了几句,一边收拾着散落在各个地方的东西。

“马上就开学考试了,我真感觉这一假期啥也没干。”同桌没有察觉她的不理睬,仍然不由分说地倒着苦水。“我玩一假期了真得好好背一背生物化学了,要不然考试啥也不会完蛋了。”“就是啊,我现在元素化合物一点不会呢。”她的抱怨引来了周围更多同学接话,让菱子得以脱身。想着自己看手机的时候,同桌埋着头学习的样子,菱子好想拿起架子上的牛津英汉词典砸死她,砸死一只虫子一样。

她回想起半年前回旧家时家里所有东西上那层令人震惊的灰,那时她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上高中了好久,久到灰尘已经悄悄地铺满了她原来生活居住的房子。她在书桌的角落发现一只结构雅致的蜘蛛。她头晕目眩地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没有喊来爸妈,用一本同样落满灰的字典狠狠地压在了蜘蛛上面。

家里只要遇见虫子,她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立刻不假思索地呼叫爸妈。即使是看到他们用纸巾捏去虫子的情景也会觉得恶心。她后来一直到走也没有再去碰那本字典。

她盯着架子上的牛津英汉词典看,那只蜘蛛现在怎么样了呢?

 

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菱子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漂浮在人群中的幽灵。街上到处都是同时放学、三五成群去吃饭的嬉闹的学生。她默默地穿行在人来人往之中。

原来是中元节。她总是拿不准那些需要祭奠祖先的习俗发生的日子。街边的烧纸堆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好像和祖先对话这种事已经融入到了人的日常生活中。只有在十字路口的火堆边才能让她在脑子里数着日历慢慢算出今天是什么节日。

菱子站在斑马线一端等着红绿灯,旁边燃烧纸张的火焰不断发出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的脸上划出一圈温热,有一种火要烧到自己脸上的错觉。只有在这种时候,菱子想,她才会意识到那些死去的人的存在。他们或许在人们约定俗成的日子归来,在穿过她身体的时候留下火焰的温度。她慢慢用脸颊品尝着逝者的体温。

绿灯亮了,街这边和对面的人群同时相对着涌向中央,她来不及思考就走进了斑马线的潮水中。

 

推开门之后居然是意想不到的热闹。那一瞬间,她发觉自己好像早有预感。爸妈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往常清冷的桌子边上此时坐满了吵嚷着笑着的叔叔阿姨。菱子换上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她笑着走进门,和熟悉的大人们打趣,不经意地逗他们笑。客人的出现似乎让客厅中的灯都变得更亮了,她感到有些陌生。

爸爸妈妈同样也都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爸爸又在开始喝酒,几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大声地谈着自己完全不想听的话题。不过菱子有充分理由认为他们一定是想让别人听见才这么大声的,她暗戳戳地把他们与自己班上的男生们划上了等号。妈妈似乎在比同龄人更快地老下去,也许是因为在上学的自己的缘故,菱子发觉妈妈不太能跟上最近热门的话题。她不忍心看妈妈堆笑,拉开凳子自顾自地吃着桌子上的饭菜。

“你们自习几点开始上啊?”对桌的原本正在聊军事的叔叔探过身来向她抛出问题。她应付着,却发现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妈呀,这也太辛苦啦。”听到她的回答,旁边呆着银色耳环的阿姨也搭起了话。“你学习累不累呀?”“挺累。”菱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尽管说自己累很难为情,但她更害怕被说学习很轻松之类的话。“你们可得好好养着,现在这节骨眼她是家里最大的!”又有新的声音加入了。“没事你别搭理我们你快点吃,吃完好休息一会准备学习。”“这学校给的休息时间也太短了。”“快多吃点,学习压力那么大好好补补。”菱子陷入了声音漩涡的中心,她奋力地支吾着应答,挣扎着想要逃出去。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手上不停地扒拉着饭。“我吃饱了”她如释重负地撂下这句话跑进屋,逃离了饭桌上深不可测的汹涌波涛。

 

菱子坐在床角,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她脑子里像空落落的音乐厅,四处空洞地回荡着叔叔阿姨的声音。也许他们的声音并不是从她的脑子里传来,而是从房间关紧的门缝中溜进来。菱子看着门缝,突然门开了。

是爸爸。酒量根本就不好的他又喝得烂醉,以一种浮夸的形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不由分说地躺在菱子的床上。“我就躺一分钟。”爸爸大音量的含混不清的话像生锈的锤子闷闷地砸在菱子脑袋上。“哎呀出去!你自己屋没有床吗!”“就一分钟,”爸爸翻了个身,伸出食指用力地刺向空气,“一分钟”他努力卸下平日的温和,奋力展示出自己的威严。他不知道从哪找来套上了一件短小缩水的白色衬衫,绷紧贴在他微胖的肚子上。她站起身用力地推他,爸爸却纹丝不动地打起了呼噜。菱子无可奈何地靠着墙坐下。

爸爸总是容易喝醉的,每到这些时候,他就变得不那么像一个人,而是一个动画片里的丑角。菱子永远没办法忍受看到他暴露出的悲哀和可怜。

“你——几点上自习?”爸爸突然又自顾自地喊起来。“我马上就走了!”菱子不耐烦地回答。“好——好好学!上课别老溜号!”她索性不再接话,点开手机。

 

菱子突然在看到屏保白色的数字时怔住了。她算了两遍时间,才敢确定已经迟到了5分钟的事实。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浑身出了一身冷汗。她刚准备开门跑出去,视线却落在那双随手放在角落的新轮滑鞋。她愣住了,周围所有的事物好像都在天旋地转,心跳砰砰地加速。她慌慌张张地拿起轮滑鞋,金属冰凉的触感电流一样从手上穿过她的全身,把她轻轻从魔幻的边界拉回现实。她在床边坐下,笨拙地脱下鞋,把脚塞进轮滑鞋,绑上绑带,前脚掌收拢的弧线挤得她的脚微微有些痛。她在房间里站起身,感觉自己突然长高了一大截,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作业写完了吗?”爸爸仍然在嘟哝。)

她试探着迈出右脚,一下子滑到了门边上。轻轻推开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跌跌撞撞地滑过客厅,努力假装无视叔叔阿姨和妈妈惊讶的目光,奋力地往前滑,挣脱他们冲她抛来的话的阻拦。

菱子一下子拉开大门,所幸是一楼,她在楼道里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手扶着墙滑了出去。户外清爽透亮的空气一下子把她揽入怀中。她回想着童年时的小广场,明明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她和发小就这样在一个一个的下午一圈一圈地滑,一次一次地摔倒哭喊。她按着记忆试着滑动着双脚,渐渐拉开步子,越滑越快,在下坡的冷风中不顾一切地往下冲,童年的发小、自习室的同桌、餐桌上的阿姨、床上的爸爸,她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周围旋转,像龙卷风一样把她刮到天上,让她在没有尽头的俯冲中尽力飞翔。她在来时的十字路口停下,周围的世界模糊不清地闪烁,拐角逝者的纸钱烟雾在氤氲中将她包裹。

“你也迟到了啊?”同桌突然急急忙忙跑过去,根本没看菱子一眼就急匆匆地左拐向自习室发起了冲锋。菱子感觉千千万万个自己从身体中穿过的温度,感觉到她脚下的轮子在迫切地呼唤。她决绝地在龙卷风中右转,在没有止境的下坡中向下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