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美学(作者:三茉语)

Alice 发布于 2025-09-12 预计阅读时间: 12 分钟


从隐隐约约听到钢琴声到确信真的有人在弹琴,我不知道我是从哪一刻开始已经醒了。我抬起头走出教室来到大厅上方的栏杆旁边,果然看见一个人在楼下弹钢琴。

其实弹钢琴并不是很特别的事,但是这么大早来学校弹钢琴就很让人恼火了,尤其对于我来说。我讨厌在家里待着,厌恶家里忙乱又焦躁的气氛。几次尝试早来学校趴桌子睡觉之后我慢慢习惯了这种作息。学校清净空无一人的气氛很舒服,也不用经历迟到急忙赶着上学的窘境。

这个可恶的弹钢琴的人夺走了我的早晨。我顺手掏出灌了红墨水的水枪瞄准他的后背射击。红色的线条弯弯曲曲地沿着夏装校服后背流下来,我对自己的技术颇为满意。

这个男的突然抬起头看我。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跑回了教室。

 

第二天,不知道是星期几。礼拜一和礼拜五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说到底,距离休息剩下多长时间永远都改变不了上学的痛苦。我又一次被钢琴声吵醒。

我二话没说冲下楼,看见了他干净的校服,不知道是洗的还是换的。我大踏两步走上前,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冲着他干净的脸就是一拳。骨头传来的疼痛让我好像清醒了一点,不过我还是用力给了他一脚把他踹到墙角。他痛苦地皱缩成一团。学校的烂人真多。或者说,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正常人。

他对我说:“有的人就喜欢在古典音乐的伴奏下入室行凶抢劫杀人强奸。其实,暴力也是一种美哦。”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暴力也许确实是一种美。我回到教室,并没有睡着。

初中的时候,我最喜欢广播操里体侧运动那一节,因为我感觉其他人都不太会做,要么往前弯,要么往后弯,我相信我是少数能够侧向弯曲自己的人。那时候,我经常以能否侧向弯曲作为评判他人的标准。不过上了高中,我更喜欢踢腿运动那一节,因为我发现踢腿踢得很高的人很厉害。我并没有学过舞蹈,所以很羡慕领操台上高踢腿的女孩。我每天都用力地踢腿,希望看到自己越踢越高。

腿是人类身上最美丽的器官。修长的腿,健美的腿,模特的腿,运动员的腿。腿可以高高扬起踢到两米以下的任何高度。

 

再次醒来,已经是生物课。恍惚地抬起头,我似乎必须面对环绕我的一众目光。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也盯着我。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生物老师。也许有一个严厉狠毒的老师是学习征程上必不可少的一环,离开之后也许真的会心生怀念,但我想我不会。我总觉得她只是在用职务之便发泄自己的怒火,她总是很生气。

我认真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迅速地微微转身,弓腿扬起,漂亮地侧踢。同学的惊呼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我走向地上无措又可怜的生物老师,猛地抬腿踢向她的脸。

 

我转过身,看向惊恐之下难以控制自己动作的同学们。最先有所反应的是小班长。他站起来好像大声喊了些什么,不知道是对谁说。这人也是个傻子。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一拳把他打得倒下身去,他身边的书本桌椅立刻像花开一样散开变得凌乱。嘈杂慢慢提高音量,有些同学跑出去了,有些同学还在盯着我看,好像还在等着我回答问题。真有意思,我要是既听课了又会答那个问题我怎么不答呢?我掏出那把塑料手枪对准某个看着我的人。他大叫一声蹲下不见了。

 

有些时候我真的很疑惑为什么周围永远都有很多智障。有些人看起来就是傻子,好像童话书里的标准傻子。有些人看起来好像正常,可你走近跟他们交谈,又会发现他们其实也是傻子。小时候,我觉得身边的人幼稚,想要跟大孩子一起玩。总是在变成大孩子之后,才知道大孩子也很幼稚。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然已经上高中了。路过初中时经常吃的里面总是聚集着高中生的麻辣烫店,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的。

 

我走出教室,骚动像毒气一样先我蔓延出教室。我常常设想地震或者洪水什么的发生学校会变成什么样,反正眼前的景象跟我想象中的地震不太一样。

一些老师,和一些穿着制服的保安快速从走廊两侧接近我。我拉开门口摆放的一套桌椅,拿起椅子扔向我的左手边。老师像保龄球打僵尸一样倒成一团。我挥拳向右,是个男老师。他并没有倒下,反而想要钳住我的手。另两个人也赶过来,我飞起右脚踩在男老师的膝盖上,掰开鸡架的声音。他痛苦地弯下腰,我反手拉过他的后背推向2号老师。他们翻过栏杆,重重地落在钢琴上。钢琴发出一个巨大而悠长的低音。我横过右肘,把3号老师顶到墙上。他拼命地挣扎,我身上某些不知何时受伤的部位开始疼痛。我用力拳击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有某种节奏。

 

我不仅没有学过舞蹈,也没学过任何乐器。我不怎么听歌,唯一听歌的途径就是小时候坐在爸爸车上听他车里放的歌。我老是调成随机播放,又被他改成列表循环。

爸爸总是开着车到处跑,他开车技术很厉害。我总觉得我从小耳濡目染,虽然还没有开过车,但是开车一定早已经很熟练了。我讨厌他开车时像一个典型的路怒族。其实也挺奇妙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典型的人,就跟在小说里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曾经有人问我最喜欢的歌是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了。这算什么问题。

 

脑子里好像有人在弹钢琴。似乎就是那个早上来学校弹钢琴的疯子弹的。也许这是个什么有名的曲子,我隐约觉得听过,可能是初中音乐考试前学校广播播放的某一首。我找到了一些节奏,有条不紊地在走廊栏杆和教室外墙之间的区域自由搏击。一种愉悦感慢慢在浑身升腾起来,我开始感觉有些兴奋。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乱七八糟。没有人真的喜欢乱七八糟,哪怕是捣乱的人。被我打倒的人在各处呻吟。叫喊声混合着窗外传来的警笛声。有人能区分出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消防车,毕竟看起来没有着火。

 

我用力地挥出一拳,却被对方抓住了。我拼命回拉,下巴挨了重重一拳,短暂地失去了视野。睁开眼,对方已将我绊倒扣住我的双臂。我感觉有一只脚踩在我的后背上。疼痛在我的胳膊上伸展开,直到汇聚在关节处形成一种要断裂的感觉。“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吗?”我听到混乱中第一个冷静的声音。它的感觉让我想起那个弹钢琴的。

他的手上增加了力,疼痛加剧,意识也渐渐变白。我根本集中不了力气。小说动画片里的人总是在危难关头也能逆转局势。可惜我不喜欢小说和动画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错过了一些可能现在对我有帮助的诀窍?

我猛地一扭身子,使劲侧向弯曲我的身体,用下巴戳向他的黑色的鞋尖。他没有料到,手上的劲松了松。我挣出右手猛击他的裆部,他立刻弯下腰俯向我的膝盖。我向上顶他的脖颈,直起身,漂亮地摆起右腿把他踢在栏杆上。确实是那个弹钢琴的。真是莫名其妙。

浑身都疼。我揉了揉眼睛,往前面的校长室走去。校长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我从来没有跟校长说过话,他先开了口,似乎紧张地说了些什么,大概跟小班长说的话差不多吧。我的耳朵嗡嗡响。我拎起他的衣领,摔在他身后透亮干净的落地窗玻璃上。他掉了出去。

 

我环顾四周,校长室比我想象中的普通,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高贵。我拉开校长的转椅坐下转了起来。我小时候就喜欢转这种椅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