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作者:啾子)

Alice 发布于 2025-09-12 预计阅读时间: 10 分钟


碎光静谧而悠长地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只能听见穿梭林间的簌簌声。脚下新踩过的枝杈痕迹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逐渐出现了一抹气息的扰动。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带着家里所有长辈的期待来到三墨社,立志苦学武功,有朝一日通过全国高等武术测试改变命运。

从刚来时起便是师父教我。院子中堆满了练功用的假人和立柱,几十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就排成规矩的方阵,师父演示,我们便跟着练习。一到自主练功课,院中便充斥着孩子稚嫩的喊喝声。刚来不到一周,我们便逐渐忘记了来时的兴奋和好奇,变得疲劳而痛苦,随之而来的还有手上脚上动辄酸痛的折磨。

来到三墨社的第四个学期,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那是正月十六,明明还在年里,却也没放几天假,早早便被要求回社练功。夜里,我拾掇好了简单的行李,发誓此一去便再不回头。我想象着没有武术考试的另一种人生是怎样的场景。

我想起还没来到三墨社之前的生活。妈妈独自打理着一家豆腐铺,每天清晨睡梦中便能嗅到熟悉的豆腐清香飘洒在满屋满院。不懂事的我似乎从来不知道帮妈妈干活,总是到处在街巷间和邻家孩子跑闹。我们胡改四书五经的文字,嘲弄学堂穿大褂的先生,偷吃小铺子架上的红糖。夏天闷热的空气拧住熙熙攘攘的吵嚷,只有偶尔大摇大摆拨开人群的轿子能带一丝新鲜。

爸爸是衙门里微不足道的小吏,一心渴望着向上攀爬。他是个思想守旧的老好人,总是教育我要好好练功,长大才能出人头地。不要像他自己,整日任劳任怨、被上面的领导呼来喝去,节假日也要加班,换来的却只是微薄的薪水和遥遥无期的升迁。

晚饭的饭桌上,爸爸总是向我炫耀一天的忙碌。他掰着指头数职位变动的机会,计算自己退休前所剩无几的希望。

如果我不必再练功,我会回到乡里帮妈妈经营豆腐铺。简单而充实的劳作,朴实而美好的邻里生活。也许我会离开家乡,出门闯荡游历、玩赏山水。也许我会经商做贾,在城镇间来往买卖货物。也许我会著书立说,以文载志。十几岁便进社练功的我并不知道世上都有哪些种选择,只是痴痴地想无论做什么一定都比整日练拳脚舞刀剑要轻松快乐。

轻松地跃过并不算高的院墙,我匿住呼吸,悄悄躲过了值班师傅的视线。我沿着小路一路下山,心中满是忐忑和激动。

一柄剑平静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惊慌失措地叫喊一声,脚下失衡摔倒了。心脏突突直跳,我反应过来,立刻翻起身准备防御,看到的却是师父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想过逃走的事。其实可能也是长大了懒得再做这样幼稚的事。不过我总觉得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可以跑掉。

那是考试前的最后一年,师父和我独自在院中复习考点,各持木剑拆招。由于运气于剑,木剑相击便会产生裂痕,甚至直接断掉。社里没钱买更好的道具,我们只能更加小心并勤于更换。

木剑挥舞发出悦耳的风声,我感受着体内气息在全身流动,在剑尖一点凝结。师父平静地和我演练常考刀法剑法,却从来不脱下那件容易弄脏的白衫。

到了最后一年,我早已是社内同年的武功第一。社里的领导都很重视我,把我当成武术考试的种子选手重点培养。每每模拟考试后的点评会,师父总是淡然地带着我接受夸赞。我每次试图捕捉他嘴角的得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多多少少有点小自满,渐渐也对练功不那么上心,开始有些贪玩。反正到了最后一年,社里也没什么人管,我便总是下山去城镇里逛。在山上的日子恍如隔世,连外界的制度改革、皇上更替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童年时的发小如今帮着家里经营果园,每次我下山都会热情的拉着我到城里去吃新的小吃。她总是带着羡慕感慨我有练功的机会,还那么厉害,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样,我也不好意思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子,某天师父又和我一起练功。他突然变换招式,剑法凌厉,招招致命,令我始料不及,立刻也改换了招法见招拆招,兴奋于突如其来的考验。“啪”木剑击断,我们同时扔下剑柄改换掌法,招招生风。师父挡下一掌,跃起侧翻猛地出腿击下,我堪堪闪身躲过,接来又是右侧一掌直奔胸口。紧急间,我惊喜地发现师父的右身全然没有防备。尽力挡下袭来这掌,左腿汇集全身所有气力于一点瞄准师父的破绽。全力以赴的一击后,我发现自己背着地地躺在地下。

师父居高临下地笑呵呵地看着我,对我说还有很多考点没有复习到呢。

考上那天,师父生了病没有能来看我。我沉溺在苦尽甘来的喜悦中,补偿着自己以前错过的所有快乐,提前感受着新生活的兴奋,竟然就这样忘了回去找师父,竟然也从来没有想过练武高手怎会突然生病的问题。

我进了国家的执法部门,后来因表现优异辗转被特招进了皇帝直属的暗杀部。从前家乡里的故事离我越来越渺远。

我在林间疾行,思绪却收也收不住地飘飞。林间气息的扰动越来越明显。我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利刃。

一只羽箭扑面而来,我一仰躲过,剑锋已送至我眼前。我快速抽刀挡下,漂亮地挽个刀花,有条不紊地铺着细密雨点般的攻势。我深吸一口气,把眼前的对手看作训练用的假人。刀左,刀右,千万次的练习的拆解下武术的招式早已成为我刻进肌肉的反射。看着对方因昼夜奔波早已耗尽体力难以招架的败势,我有些放松下来。

剑带着一个意料之外的运气点在我的刀侧,没有收住的力爆开,突然间震掉了我手中的长刃。剑再次扑面指来,我刚要抬手夺下他的剑侧身去顶他的胸,他左半身暴露无遗的破绽却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视线。鼻尖突然酸涩,思绪也再也收不住,在三墨社的记忆逐渐与眼前的动作重合。

我没有夺他的剑,而是片刻犹豫后选择寄全部力量于左腿瞄准对方显而易见的破绽。

我居高临下地哭啼啼地看着师父,他却笑呵呵地对我说这里不设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