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题记
夤夜,月色正好。
卧室里,灯火早熄了,一室幽暗。周瑜卧在榻上。南郡的旧伤还没痊愈,右肋下的痛钻心刺骨。周瑜辗转难眠,已经三更了。许是今夜的伤格外痛了些,他焦躁起身,索性不睡了,披衣、趿着鞋,向屋外走。
掀开门帘,月光便泻了满地。周瑜独立廊下,正值月中,圆月高悬。“我好像很久没见到这么好的月色了”周瑜想,“上次见到这样的月”……
“是了”他想起的却是年少时舒城的月。那年,他不过十五六,那夜的亦是圆月却比今夜的月更亮更白。他和孙策躺在屋顶冰凉的瓦片上,头枕着胳膊,望着眼前那片幽蓝的夜空和高悬的明月。那时他们年少轻狂,孙策偏头笑着对他说:“来日整个天下定是我们的!”桃花随夜风纷纷而落,洁白如雪。
周瑜回过神,自从孙策去世后他已经很少忆起往事了。庭中也有一株桃树,疏影横斜,亭亭如盖。他想起,这是孙策去世那年他亲手植的。许是今夜月太似那日的月色;也或许是周瑜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他开始忆起往事。“伯符,”他自言自语“你走后,我带兵讨黄祖,亲押邓龙回吴郡。你走后第八年曹操大兵压境,号称八十三万。那时众人皆惶惶不安。朝堂上,众人看着我,仲谋挥剑怒斩桌角后也看着我。我知道,这仗我必须赢。那夜江上火光冲天,东南风起,曹军流血漂橹。”他自顾自说着、想着,像是孙策正对坐廊下,而他正笑着与孙策说这些年的过往。不知不觉,两行清泪便挂了上来……周瑜没有抹去,让泪自己流着,像是那压抑在心底十年的思念泄了个口,从眼中汩汩流出,源源不断。
泪眼模糊,月色、树影也都模糊了。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桃树下,温柔地问:“公瑾……你……累不累?”再定睛看时却只有那株桃树了。月色下,树影婆娑。
月色给周瑜添了满头华发。前几日,周瑜揽镜自照,发现鬓角不知何时已生出几丝白发,月色里,他又想了那几丝银白。他想“从前自己是不信人间有年少白头的”。可怎教他心中离恨太浓太厚太深,青丝便熬成了白发。
夜风拂过,带着丝缕泥土的腥。他忽然想起那日乍闻孙策遇刺重伤的消息,率兵自巴丘向吴郡星夜疾驰时,也是这样月色。那夜的月光如刀,割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伤痕累累。连夜疾驰,他的五脏六腑好似要颠出来。孙策重伤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他生怕晚一步就再见不到他。三天三夜,当他跑死数匹马,一身尘土,踏进吴侯府的那刻,却只见到满目白蟠。天意弄人!谁知当初匆匆一别竟成永远!
“伯符,十年生死两茫茫”周瑜想。他现在早已不哭了。他过去每想起那时的场景,痛得如摧心肝,如今倒是不痛了。人间别久不成悲,不是不悲,而是悲痛早已深入骨髓。自孙策走后,从未停过。他早已麻木了。就像他对孙策的思念,从未停止,刻骨铭心。
周瑜的泪迎风干涸。年少时与孙策秣马厉兵、攻城略地的情景在眼前帧帧浮现。他微微笑着,好似那人就在身边。他右肋下的箭疮不知何时已不痛了,他定定地看着庭中那株桃树,转身,进了屋,门帘掀起又落下,却挡不住如水的月光。
“我知道”,周瑜想“你一直在我身旁,从未离开。赤壁之战那日漫天火光中,我看见你了……”
后记:
这篇文融了挺多梗的,《项脊轩志》《半生缘》“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十年生死两茫茫”“人间别久不成悲”“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完全是磕同人的产物。
文中的月光不只是月光,更是策瑜间情感羁绊的象征。开篇周瑜觉得自己很久没见过这好的月色实则是他很久不敢回忆往事了。一是因往事太美现实太沉重,他怕压抑不住汹涌的思念;二是他还要带着孙策未竟的遗志活下去,不能留在过去,但往事早已深深融进记忆里,就像他始终记得舒城的月光和桃树。在周瑜心中,孙策从没真正离开过他,他始终背负着二人共同的理想前行。所以结尾处周瑜会觉得自己在赤壁看到了孙策。二人共同的志向——西取巴蜀,二分天下,再北伐曹操,统一中原,一直是周瑜前行的动力。所以在忆起旧事后,周瑜就感受不到箭伤的痛了。不是箭伤不痛,而是他对孙策的感情和对二人抱负的坚定可以让他忽视疼痛,继续坚强地走下去。
其实历史上的周瑜也是如此,孙策遇刺身亡后,他将兵服丧,辅佐孙权,一生都在为二分天下筹谋。最令我动容的是周瑜去世前的遗书,开篇便是“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在生命的尽头,他回顾自己短暂的三十六年,第一个想起的是孙策……于他而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YKD
2026.3于北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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