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天花板那条裂缝在动。
像人的嘴唇,很慢、很轻地张开了一点点,又一点点。裂缝边缘牵出灰白色的丝,黏稠的,像两片干裂的唇瓣分开时扯出的唾液。我的脖子转不动,但全身汗毛在同一秒竖起,一个声音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很轻,像有人趴在天花板上面,把嘴贴在那道缝上,用气声数数。
它在倒数。
‘十。’
那怎么他妈是我的声音!
我的手指能动,脚趾能动,指甲刮过床单的触感清晰得刺人。但整个人被钉在床上,被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是确定。你的房间不再是你的房间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游走,顺着肌纤维的纹理穿行。腹腔抽紧,嘴唇像被看不见的线缝死,线穿过唇肉的刺痛真实得不像幻觉,口腔里的血腥味从舌根翻涌上来。
‘九。’
闹钟停了。
秒针开始反向跳动,每跳一下,都有一声‘咯’——湿的,软的,像刀子插进肉里再搅半圈。表盘上渗出黑红色的粘稠物,从数字12底部往外冒,像表盘内部有什么活物被绞碎了。液体很快覆盖了整个钟面,从后盖、按钮缝隙里往外淌,沿床头柜滴落。秒针每反向跳一下,就搅起一个小小的血涡。那声音不是机械的,它是从闹钟内部发出来的,像有个极小的东西在里面被慢慢捣烂。
‘八。’
衣柜的门向外推开了一条缝。
推拉式的门,轨道生涩,它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额头顶着门板,一下一下往外顶。门缝里一片浓稠的黑暗,像凝固的油。有东西在看我。不是眼睛,是一股重量,一种注视时皮肤才有的电流。那道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慢慢往上移,沿着胫骨划过膝弯,停在大腿内侧。皮肤像被泼了液氮。然后向上,过小腹,过胸口,停在我的额头。天灵盖像被冰锥抵住,力度一点点加大,像随时要把我的颅骨钻穿。衣柜里传出极轻的磨牙声。
‘七。’
呼吸声响起来了。是房间的。四面墙壁以极缓的节奏起伏,像一头巨大的活物在喘息。吸气时墙壁鼓起,天花板下压,离我的脸近一寸;呼气时退回,但退不到原位。房间在缩小。壁纸上的淡蓝色小花全都变了,变成了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球嵌在壁纸里,几百只,各自向不同方向转,然后同时看向我。几百道目光像烧红的针刺进皮肤,身上爆开密密麻麻的红点,血珠从毛孔渗出。那些眼睛同时眨眼,一开一合,发出黏腻的声响,像眼皮和眼球之间的粘连组织被生生扯断。啵、啵、啵。每眨一次,壁纸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凹陷,像眼眶里的软肉被反覆挤压。我开始听到那些眼睛后面有极细微的声音,像几百条虫子同时蠕动。
‘六。’
我想起来了。我五岁时住过的老房子。天花板上就是这道裂缝,每晚我都盯着它,觉得它像一张嘴,总有一天会张开说话。角落那张藤编摇椅,深褐色,扶手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我每晚蒙着头睡,因为总觉得那张摇椅会在我闭眼之后自己摇起来。三十年没想起过那张摇椅了。
但它现在就在角落里。
而且它摇起来了。
‘五。’
摇椅上的东西没有脸。该有器官的地方只有一道道裂痕,像被刀割开的伤口,边缘卷曲,里面的肉新鲜得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顺着下巴滴在它的大腿上。它的头慢慢向我转过来。那些裂痕在逐一张开,像好几张嘴同时要说话。我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它在看我。
空气突然变重。肺里的氧气变稠,像把温热的糖浆灌进气管。支气管堵住,肺泡填满,胸腔像正在灌水的水袋。肋骨从里向外撑到极限,皮肤紧绷得要裂开。眼球向外突,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来。我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站起来了。
‘四。’
右边的墙消失了。
不,那面墙一直是走廊。暗绿色的壁纸,菱形花纹,每隔七个就有一个菱形是反的。反的菱形像鳞片一样立起,露出下面焦黑溃烂的墙面。走廊深得看不见尽头,壁纸向内延伸,消失在光都逃不出去的远方。我听见了脚步声。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越来越近。节奏不对。人类的脚步是左、右、左、右。这个是双脚同时落地。咚,咚,咚。像一个人被拦腰折断后,折着身子在地上跳。每一下落地都有骨茬刮擦的声响,像碎玻璃被按在一起搅动。湿润的拍击声混在里面,有器官滑出体腔,被夹在折叠的两半身体之间,每次落地都挤出汁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
我不敢看。
因为只要看一眼,就永远回不来了。比死更糟。身体明天早上会醒,会刷牙,会上学,会微笑。但里面的我不在了。被抽走,被抹掉,被替换。它会住进来,穿着我的脸,用我的声音说话。而真正的我,被关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跳动的声音已经到了走廊中段。每次落地溅起的液体飞到我脸上,温热,带着腐烂的甜味,像从死了七天的身体里挤出来的组织液。我紧闭眼睛,但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里向我靠近,带着一股腐败和甲醛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我胃里翻涌,喉头不受控制地痉挛,酸水涌上食道。它已经到了我的床边。
‘二。’
天花板的裂缝彻底撕开了,从墙这头裂到那头。边缘露出的东西像被撕开皮肤下的脂肪层,灰白色,一层一层,在蠕动。里面的黑是饱和的,是有生命的,在主动看着你。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太多。七根还是八根,像蜘蛛的脚。每根手指有普通人两根那么长,四个弯曲的关节。肘部挤出来,向完全错误的方向反折,骨骼转动声像球窝关节被硬掰。它在半空中摸索,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淡灰色的痕,像空间本身被划破。
然后它停住了,直直指向我。
所有指头同时指向我。
房子的呼吸骤停。墙壁猛烈痉挛,天花板重重压下一寸。整个房子开始尖叫,从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片天花板里同时撕裂出的声音,像电钻搅进大脑。耳膜向内一凹,温热的液体从耳道涌出。墙上的眼睛同时最大幅度地睁开,几百颗眼球胀到几乎掉出眼眶。眼角被撑裂,皮肤沿着眼裂撕开,露出下面红色的肉。黑红色的血同时狂涌,几百条血流在墙上汇成一片,地板上全是血。墙在抽搐,天花板在痉挛,床在震,我的内脏在翻搅,嘴里喷出一口腥甜的液体。
‘一。’
全部安静了。
闹钟不走了。眼睛闭了。走廊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边——那个折断的东西就在离我耳朵不到一尺的地方,我能感到它呼出的气,冰冷,带着腐肉的甜味。摇椅不动了。那个无脸的东西站在床尾,那些裂痕一张一合。天花板上的手指还指着我。
整个世界静得像一颗正在被捏紧的心脏。
然后,从裂缝里,从走廊里,从床尾那个无脸的东西身上,从衣柜的缝里,从我耳边那个折断的身体里,同时传来一个声音。
还是我的声音。柔声细语。像另一个我把嘴唇贴在我的耳廓上,近得能感到他嘴唇的温度、他吐字时湿润的热气。语气里带着耐心的、温柔的笑意,像一个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比任何尖叫都可怕一万倍。
它说:‘我一直在等你想起这个房间。’
---
我醒了。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床单被汗水浸成深色的人形,枕头在滴水。心跳像锤子砸胸口,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从里面撞断。
但卧室是原来的卧室。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闹钟在走。衣柜关着。墙是墙,天花板完好无损。
然后我看到了摇椅。
摇椅
摇椅
摇椅(?)
我他妈什么时候买过摇椅?
烛火
26.8.28第二版
另:此文章来源于作者梦境,各位不要瞎想,更不要误以为作者是个大变态(笑)
Comments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