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东野圭吾。

一、

“要是这样的客户多一些的话就好了。”我边望着车边想着。棕色的卡宴沉稳有力的引擎声回荡在这条刚下过雨的城郊公路上。我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伸进储物盒里翻找烟盒，历经艰苦总算寻得，用点烟器红通通的金属丝燃着，赶紧塞进口中，担心尼古丁白白消失在空气里。一呼一吸之间，我在烟雾中看见了今天的客户：住在郊区大宅里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为她拍摄了成人礼的纪念照。毕竟是富裕的家庭，礼金很丰厚，女孩子也很可爱，这样的工作做起来真让人舒心。我将烟蒂甩出窗外，它拖着流星似的尾巴坠下去。不时地看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它们正通过一条数据线热烈而迅速地交谈着。“该死的后期，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他妈的虚伪？Light不会骗人，但Lightroom却是诈骗泰斗。难道那些丑得要死的客户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套了三十几版预设的照片，图层多得像AutoCAD出自工程图一样的东西，然后乐颠颠地在社交媒体上讨得likes吗？Life Goes On，也许我的工作就是创作虚假并且守口如瓶吧？见证了这一切的我的昂贵的全画幅相机，大概也恶心到想一死了之吧？”

二、

隧道像山峦张开的巨口，将我整个吞下。卫星感知不到我的存在，不知道我的速度、位置和目的地，要是突发意外死在这里，驾驶室甜美的女孩该伤心吧。我心中一沉，又抽出一根香烟，借着隧道中一明一暗的黄色灯光，我摁下了点烟器的预热开关，右手向前探去，烟萍被引燃的声音敲击着耳膜，右手缩回，精准地衔住尾部，送到两片嘴唇中间，我像举重运动员那样深吸一大口气。烟丝得到了充足的氧气，愉悦地燃着，心里沉重的感觉忽然消失了。我重新想起了今天的那个女孩子，即便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比所有演员更生动，像是HUD一样映在我的脑海里。取景器的峰值图不断变换，香烟的亮点一闪一闪，像是警车上的灯。这一千七百三十八米的隧道，我想起她一千六百二十八米。车子驶出隧道，它和她都没能留住我。外面下起了雨，中等大小，我轻轻地向上拨，雨刷忠诚地执行命令，将还没在玻璃上站稳的雨珠悉数扫净，外面的温度降了下来，我打开内循环制冷，吹去玻璃上的雾气，我和相机都太热了，由内向外的热。

三、

雨天让我的思念变得潮湿了，紧握方向盘的手也一点点感受到冷，我想起了握住相机，拍下第一张照片时的喜悦，我想起了笨拙地练习手动模式，把握光线与被摄物体的每一次，我想起了喜欢我的风光作品，隔三差五找我要照片当壁纸的女友，我想起了女友的棺材里，铺满了我摄制的照片。我想起尖刀刺向女友身体的瞬间。回公寓的路好长，黑夜仿佛把它延长到比人生还长。压下点烟器，吸烟，往事裹挟在烟雾中，被气压抽出车外。

四、

我厌恶自己忽然忆起有关女友的事，并把一切怪罪在没及时吸第三支烟上。笔记本电脑提醒我，和相机的交流结束了。我捏住有点烫手的存储卡，晃动着把读卡器从它身上抖落下来，可能是因为数据都传输走了，感觉它轻了一些。我把卡塞进卡槽。雨刷的频率降了下来，雨仗雨小了下来。转过前面的弯，选择通向灯火万家的市区公路，一点点加速。硕大的城市向我扑来，我已然习惯这种感觉，感觉除了我以外，万物都是杀人凶手。但到底不是我杀了人——我在狂躁地上摸索，寻找我烟盒的踪迹，可惜一切都太晚了，这个想法已经生成了。“真该死！”我愤怒骂了一句，稳住方向盘，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香烟，没有点火，像吮吸棒棒糖的纸棒一样咬着。我转动方向盘，在距公寓几百米的街角停下了车。没有熄火，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把相机和笔记本塞进背包。转身离开，任由它在寒冷的夜里喘着粗气。我已经把滤嘴咬得稀烂，古怪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劳累一整天的我安然无事地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寓。我扭开门，背包扔在一边就摸黑直奔厨房，压下燃气灶的开关，“卜”地点燃了蓝色的安静火焰，引燃了失去滤嘴的那支烟。

五、

我是被一阵沉稳、短促的敲门声唤醒的。我从厨房的大理石地砖上缓缓爬起，没有理会掉在身边的那支面目全非的香烟。我挪动至玄关，未加确认就直接开门——门外空无一人。紧接着我醒了，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扭头一看，已有阳光从窗帘的底部渗出来，已经不早了。我随手收起散在茶几上的三只咖啡杯，用水冲洗咖啡渍，摆在架子上，地上很干净，不需要打扫，我有些失望因为无法打发这毫无意义的晨间时光，转而查看日程表，再次失望透顶，上面明显地写着「后期」，除此之外一片空白。看来今天注定平淡，约会也罢娱乐也罢，全都得给这项艰难的任务让路。我从包里摸出电脑，启动电源，满屋子寻电源线，它在沙发旁的插座上好端端待着。接好线，便可安心地关掉节能模式。我同时启动了Adobe Photoshop和Adobe Lightroom，猜测哪个先进入主界面。不错，两个几乎同时准备就绪，但Photoshop不合时宜提醒我，Creative Cloud满了，对比Lightroom，不可否认，就姑且算赢了一局吧。从五百张照片中选出五张不错的，实在是件难事。理想状态下的成人礼写真，是要把energetic和graceful结合到一张脸上，硬生生地创造一个怪物才能使人满意。按照这个标准，这五百张全是废片，因为这里只有活泼可爱的她，挑不出一丝杂质的天真固然打动人心，但这不是他人所期许的。后期的悖论正是藏在这里。我先挑了两张她趴在床上看书的照片，一张是偏过头看镜头，另一张则完全没有看镜头，我选了第三张。这张属实是佳作，完全的自然光，洁白的床与洁白的她。我拉高了动态范围，降了点对比度，使得纯净的白上笼了朦胧的纱，饱和度增益让她的皮肤更柔，活脱脱的Perfect Darling形象。我吸烟。继续筛选素材，终于在中午前完成了工作，我给那女孩和她父亲发了邮件，询问是否满意。约二十分钟后，银行发来汇入提醒，金额比我预想的多些。这单就算是做完了，按照规定，我删除了所有素材。硬盘以每秒一万三千五百兆字节的速度无情地吞噬着文件夹里的照片，绿色几乎瞬间充满了进度条，系统还没来得及计算预计用时，它已经在99%的位置顿住，弹出对话框：

已完成：513 / 514　失败项目数：1

该文件受保护，无法删除、键入密码以继续。

“什么密码？我从来没设过——”一阵暴风雨般的眩晕袭击了我。现在我必须继续吸烟，我踉跄地跑至厨房，扭开燃气，一阵摸索才发现口袋里的盒子空了，我浑身无力，再次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前，我隐约听到了敲门声。

（第一章 完）¹

在写第一章的中途得知了东野先生辞世的消息。可以说，我与日本文学结缘，完全是拜东野先生所赐。初一偶得一本《解忧杂货店》，对整个故事的逻辑性大加赞赏，之后每月，我都会去书店猎取先生的作品。《嫌疑人X的献身》我已读了十六遍，从无法理解石神的爱到为他“仿佛正在呕出灵魂”而落泪，是我成长的过程，我觉得这也是先生的高明之处，即老少咸宜，雅俗共赏。《禁断的魔术》写活了汤川学；《新参者落幕时》写活了加贺恭一郎；《白夜行》讲述了跨越数十年的公主与骑士的故事，“我不认识这个人”，是怎样的决绝与悲哀？东野先生的佳作不胜枚举，几乎所有类型的小说都被包含在内。额外要提一下《白金数据》，这部小说的评价并没有《恶意》、《信》那么高，但我读它的次数仅次于《嫌疑人X的献身》，这部《摄影师》隐晦地与《白金数据》的设定契合，我并不打算点明，让读者自己去推理，仿佛能与他们对话一样有趣。东野圭吾先生既不是推理小说之王也不是推理小说之神，他只不过是写了一大堆我喜欢看的小说，其中的大半还让我深有感触，迫使我动笔完成我自己的推理小说。但这一点，马尔克斯和略萨没做到；川端康成，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夏目漱石没做到；卡尔维诺，黑塞，加缪，陀翁……都没做到。他放到日本文坛上也只能算是轻巧的写手，但对我来说，东野圭吾重于泰山。他的离开，是何等忧伤的忧伤！谢谢您，东野先生，这句我终生难忘。“刑警不能仅仅破案就够了，还要拯救因案件受伤的心。”

注释

1. Adobe没有为文档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持。——原作者注 ↩